那套书太沉了

我想说清楚，我对这些老小说的喜爱，到底是从哪儿开始的。不是”我一直都喜欢”那种话。这种话谁都会说，说了等于没说。我能指出那个确切的时刻：小学二年级上，我在父亲的书架上翻出了一套《西游记》。

我父亲是中国戏曲导演，所以那排书架不是摆设，是他的研究资料。这些古典名著都要搬上戏台，那些书就是他的工作用书。我抽下来的那一套，不是白话本，不是删减过的简写本，更不是给小孩看的绘本。是原著，文言文。整整三大本，我可以告诉你，对一个二年级的小孩来说，是真的沉。

我还是翻开读了。读起来就像在读一门外语。有些字我压根就不认识，一个七岁的孩子，大多数字都还没打过照面。不是每一句都读得懂，差得远。

但是有一点。故事我已经知道一些了。爸妈拿它当睡前故事给我讲过一些，我太想知道后面那整个故事了，特别想。所以我就一直读下去：不认识的字跳过去，从前后的句子里猜它大概的意思，接着往下读。囫囵吞枣，我就是这么读的。

上中下三本，我几个星期就读完了，读不太通的章节就回头再读一遍。我爱死了。于是又读了一遍，这回轻松了些。再读一遍。等到二年级第一个学期结束，我已经把《西游记》从头到尾读了六遍。（放心，我的成绩没怎么受影响。）

读到第六遍，书里每一个故事我都门儿清。家里人不信我真把整本读完了、还读懂了，就来考我：翻开书，指着一段，让我讲这段讲的是什么。我讲得出来。我会用自己的话，把那一段到底在说什么，一五一十描述给他们听。

还有一点，我到现在都觉得好玩：一段话的意思我讲得出来，可里头有一半的字我还是不会念。没人教过我。我就是把那些字的意思牢牢记住了，因为在那么多不同的句子里反复碰见它们，那点意思根本无处可藏。看得懂，却念不出来。全部的诀窍就在这儿。

喜欢，就是从这儿开始的。而我是个男孩子，那些奇幻的冒险、那些英雄的故事，一下子就说到我心里去了。停不下来。我又回到父亲的书架前，一路啃完了《水浒》《封神演义》《三国演义》，每一部都读了好几遍。整个求学的那些年，我读了很多很多小说。

把时间往后拨。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在美国出生，英语是他们的母语。指望他们自己去读这些小说，是不可能的。说实话，他们也没兴趣。我小时候，能让我分心的东西比他们现在少太多了。于是我做了当年爸妈为我做的事：睡前，给他们讲这些故事。

可我碰壁了。这么多年过去，那些细节我记不清了。我只好一次次去翻原著，照着原文念，才能讲对细节。

就是在这一刻，那个念头冒了出来。我是个软件工程师，又爱折腾。于是我想：我干嘛不写个程序，用我自己的声音，把这些书读给孩子听？老实说，有一部分原因是懒。要是能把音频生成一次，我就能一遍遍放给他们听，不用每天晚上自己一句一句地念了。

那就是那颗种子。这个项目，就是这么开始的。

一个哄睡的偷懒法子，最后长成了 MoVox：一间只有一个人的工作室，把这些古典小说做成有声、有画的影片，让一个读不了原著的孩子，照样能看到那整个故事。它到底怎么运作，我留到后面的文章里再讲。但这件事的初衷，从来都不复杂：一套二年级小孩捧都捧不动的书，一段我放不下的冒险，还有那个心愿——把同样这段冒险，交到我自己孩子的手上，用一种他们真的愿意停下来听的声音。